停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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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系列】梅菲斯特的救赎 07(玄中

间章·浦登玄儿的九千八百五十六天


眼前一片黑暗。
玄儿侧躺在浓重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很疼。他想动一动,仰躺着避开压着他的东西,可稍微动一下,他全身的皮肤就像要剥落下来一般剧烈地疼痛起来。
九月温热的空气里带着令人恶心的焦糊味,木材碳化的味道,和蛋白质燃烧的味道。
是火灾。
察觉到这一点之后,玄儿开始感觉呼吸困难。他的呼吸道似乎也出了点问题。是堵塞住了?还是被灼伤了?他无法判断。
(我还活着吗?)
(还是已经迷失了?)
他想起火场的景象,门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可他没有回头。黑色的墙和天花板塌下来,交织的红色和黑色中他看到了父亲和真正的玄儿——一直以江南忠教之名活着的玄儿。他们在哪里?也在这废墟之下吗?
他从未祈求过死亡,但的确有一瞬间丧失了活下去的意念。不管怎样,此时他只想要活下去。他觉得有人需要自己活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心脏停止,久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废墟之外终于有了人声。玄儿屏息听着,从交谈声可以判断出是工程队。来清理废墟的吗?他几乎感激地叫出声来,可干到开裂的嗓子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很快,压在他身上的碎块被移开。玄儿觉得身体一下子轻了许多。他睁不开眼睛,只能从上下眼睑的缝隙中看到久违的阳光。
“玄……儿?”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中也君,你也来了啊!玄儿开心地想。
中也凑近玄儿,玄儿可以听到他的抽气声。他裤脚和袖口都脏兮兮的,手上拿着什么东西的碎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怎么了,中也君?为什么不说话?他在心里问。发生了什么了吗?
理所当然地,中也没有回答。他用颤抖的手覆在玄儿的眼睑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据玄儿所知,一般人将这作为与死者告别的仪式。

在整修前众人终于得以将西馆的废墟仔细地清理干净,玄儿、柳士朗和忠教三人的尸体先后被发现,三人都处于已经无力回天的状态。包括在众人心里被达利娅眷顾的玄儿。
浦登玄儿死去了。心脏停止,呼吸停止,被火焰炽烤过的身体蜷缩着,表面如焦炭一般。在医生的见证下和美鸟的哭声里,毫无疑问地死了。
(可是我就在这里啊。)
玄儿迷惑不解地注视着将他的死亡定义下来的亲人们。野口先生给他开了死亡证明,征顺安抚着近乎崩溃的美鸟和阿清,而他的中也君只是默默地守在一边,像是在参加一场安静的葬礼。不,我还没有死啊!玄儿被自己不争气的喉咙气得不行。
“修缮结束后,把他们安置在迷失的笼子里吧。”
一片沉默中,征顺提议。没有人反对。玄儿看到中也眼里闪过很多东西,他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青司君,要先回东京一趟吗?”
青司。
是了,固执地叫青年中也君的只有一个人,既然那人已经死去,旁人自然也没必要喊那个昵称了。玄儿想。顺便,其实青司这名字也蛮好听的。
“是的。学校之类的事……我总得回去一趟。”中也——青司垂着眼睛回答。“我会回来的。”最后,他自言自语道。
(“即使你暂时离去,我知道你终究会回来。”)
(太讽刺了。谁能想到预言是以这种方式兑现的呢。)
玄儿觉得喉咙里一阵发痒,他有种想大笑的冲动,却又觉得自己难过得像要吐出污泥来一样。
不过没关系,完全没关系。只要这个承诺还在,即使在地狱里他也可以坚持等下去。直到有朝一日,青司再次踏上这片土地,他将获得救赎。
就像他曾经给青司下过的魔咒。
(“即使是十年,百年,我都会等你。”)

进入此门者须舍弃一切希望。
如果世界上真有哪扇门上雕有这句话,玄儿想,那应该是这墓室的大门。
暗黑馆的修缮花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时间。当玄儿被安置于此时已经可以说是冬天了。被当作尸体还挺辛苦的,毕竟没人会体贴到想着怎么给尸体保暖。看在达利娅曾祖母的份上,临时包裹尸体的塑料袋可是没一点保暖功能。
不过就算是那个塑料袋多半也比迷失的笼子强。
玄儿没进过笼子里面,也曾觉得自己一辈子没机会进来。地下的空气是停滞和腐败的味道。和他一起,不管是柳士朗和忠教,望和和美鱼大概也在这片黑暗中的某个地方吧。他这么想道。
玄儿可以听见黑暗中有什么淅淅促促的声音。是玄遥吗?或者是鬼丸老?他只能蜷着身体,着实无法判断。如果我也像那样勉强活下来,还有机会回到地上吗?
到那时,还会有人记得他吗?
美鱼和美鸟曾经说过,在这里的其他人都是“失败的”。正如字面意思所说,他们是被达利娅的祝福舍弃的人,拒绝光明、亦无法投身于黑暗的卑微小丑。除了鬼丸老之外的人几乎没机会造访笼子,没人想看见他们。
他像是真的进了坟墓,只不过比那更残忍,他不得不亲自体验到一个人是怎样消失的:消失在世界上,消失在人心里。
不过现在提出“失败”这个概念的美鱼本人(或者是美鸟?不过并没有什么差别)也躺在这笼子里了。
他想哭,尸体是哭不出来的,可是按他自己的定义,浦登家的人不会死,自己至多也是处于迷失的状态下。是因为他想要自杀吗?可他还想继续活下去呀。玄儿有点头疼,思维又进入了死胡同。好在解决方法很简单。他发现这个方法大概只用了两分钟。
想想中也君吧。他对自己说,想想你的中也君吧。
今天中也君还过得好吗?
今天我的血液也还在保护他吗?
按人体的代谢周期,维系他和中也君的那一点点物质上的联系并不会维持多久。玄儿躺在冰冷的石床上想。身为前医学生,这点程度的事情玄儿还是知道的。不过仿佛伏在神像前祈祷一般,即使没有任何奇迹,他也觉得,持有这份信仰本身就是幸福的。
所以他闭上眼,在一片黑暗中,向只属于他的神明虔诚祈祷,务必务必,要让那个人幸福。
(顺便,可以的话,请不要让他忘了我。)
他觉得地下室的光线似乎明亮了些,也知道新一轮的悲伤和绝望正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默默等待着下一轮肆虐的机会。恶心的味道还在,不过希望也在,他还得活下去。

渐渐地,玄儿开始适应这个新居了。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变得可以模糊地看到“牢笼”的顶部,长期依靠听力让他得以区分鬼丸老和玄遥的脚步声。这让他的日子好过了一点。他试图通过鬼丸老来的次数计算日期,可因为他已经无法想起来进入笼子之前鬼丸老的行动不得已放弃了。
一如他所料,根本就没有别人会来看望他们。即使是宣称不能分开的双胞胎,美鸟也没来看过美鱼。一次也没有。或许这样好一些,说明他可爱的妹妹还没什么障碍地活在世界上。玄儿欣慰地想。
当你什么都做不了,甚至无法移动手指,又没有人为你带来任何新消息的时候,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思考。
他开始想很多事情,但总跳不出他周围半径三米的圈子。可能是像他这样尘缘未尽的人不适合悟道吧。他给自己打趣。换做别人或许造就发现了宇宙的秘密也说不定。相比之下他能想的东西很有限:异常的家族崇拜,异常的家人,异常的自己,和不异常却也不普通的中也君。
可是他也快记不起中也君的模样了。
玄儿觉得自己像是处在一个四维世界的静止点,在无限前进的时间洪流中的一个孤岛上。渐渐地,时间和空间都变得模糊起来,甚至“自己”的概念也变得模糊不清。他听不见鬼丸老和玄遥的细碎声音了。这也是理所当然。时间也好空间也好甚至自我存在也好,都不过是一种相对概念,当人无法通过获取信息和对比来确认周围的世界时,自然就和不存在没有区别。
那么,生或死自然也没有区别了。
六尺之下,棺材里的人是死是活?
没人知道。
在世界上最黑暗的地方,也是死亡最近的地方,存在着可以抵抗死亡的东西。但那并非是击退死神的办法,相反,那是成为死神的办法——将生与死的概念一同吞下,融入自己的身体里。
这难道不就是所谓的永生吗?
突然,一阵嘈杂的声音打断了玄儿的思考。他一下子想不来那是什么声音,只能脑补出一个一个拟声词,直到——直到他的视线捕捉到抱着什么东西的鬼丸老的身影。

(啊啊。)
他知道发生什么了。
(是阿清啊。)

一瞬间,污浊的空气里的臭味像是放大了一百倍,由于突如其来的刺激,玄儿本能地大吸一口气,带有死亡味道的空气充满了他的肺,这不太健康,不过总好过当一个死人。他像肺痨病人一样猛咳起来。
似乎有东西从喉管里涌出来,或许是血,或许是碳粉。他感到疼痛,排山倒海般的疼痛。这是当然的,人活着就会感到疼,更何况他身上相当比例的皮肤都碳化了,没道理不疼。
生理性的眼泪滋润着他干涸的眼球,但也模糊了他的视线。玄儿只能大致看到那片僵直的阴影。
“阿清去世了吗?”他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说。那大概已经不能算是人类的嗓音了。玄儿想。中也君绝对不会喜欢它的。
“您是问我吗?”鬼丸老迟疑了很久才回问。
“嗯。”
“我一定要回答吗?”
“嗯。”
果然还是要有这个流程啊。玄儿有点想笑。天知道他嗓子有多疼,可他又没力气和鬼丸老争论,便还是一一回应了老人的问题。
“……没错,阿清少爷今天刚刚过世了。”终于,鬼丸老回答,“很抱歉,我只是有点惊讶。欢迎回来,玄儿少爷。”
那是玄儿听过鬼丸老说出的话里,有限几句不像是机器的发言。

在那之后,玄儿很快在鬼丸老和征顺的帮助下回到了地面。虽然这么说,但不管是长期待在地下导致不能立刻见光的情况,还是他依旧像焦尸一般的身体,都不允许他立刻回归正常人的生活。
好在暗黑馆本来就是避光的建筑。玄儿待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凭借极少现代医疗的协助和达利娅的庇佑修养并恢复自己的身体,到坏死甚至腐烂的脏器和像碳片一样一碰就会剥落的皮肤都变回原样为止着实花了不少时间。
身体大致恢复之后,玄儿的课题就变成了漫长的肌肉恢复训练。野口医生也已经不在了。据协助他恢复的医生说,重伤如他能保住性命且后来逐渐好转简直可以称之为奇迹。玄儿只好笑了笑蒙混过关,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实际上已经死过一次了吧。
在这期间征顺和美鸟经常来看他。面对满头白发的征顺和已经亭亭玉立的美鸟,外表上依旧是二十七岁模样的玄儿总有种其妙的错乱感。好在两人对此都并不在意。美惟也几次误闯进房间过,她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视线相交的瞬间,玄儿觉得她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结果也没能从美惟那里得到只言片语。
还有,中也君。
被称为鬼才建筑设计师的中也君,修复工作完成后完全与暗黑馆断绝联系的中也君,与婚约者喜结良缘的中也君,中年丧子并在角岛闭门隐居的中也君。
玄儿看着杂志上的照片,心情复杂。那人不是很像他认识的少年。
征顺问他:“你还在等青司君回来吗?”
理所当然地,玄儿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和中也君相处的四个月里,他一直是伸出手的那个人,仅仅是伸出手,至于对方要不要握住,由对方决定,这就是他在面对重要的人时能做和敢做的全部。
征顺了然地笑了:“你觉得馆内和火灾之前的暗黑馆有什么不同吗?”
“为什么突然说到这个?”
“回答我就是了。”
玄儿思考片刻:“是走廊吗?通往中庭的露台变成了走廊。这又怎么了?”
“那是青司君的设计。”
征顺这么说。
“同为建筑师,我能些许理解到青司君的用心,和青司君是同类的你肯定能比我了解得更深吧。”
玄儿没有回答,踉跄着冲出门去。
二十七年闭门不出的生活让他已经完全了解了改造后暗黑馆的结构,可是有些东西不是亲眼所见就没有意义了。
虽然已经大致恢复了行动力,脚下还是多少有点虚。玄儿咬咬牙,扶着墙壁踏上十角塔的阶梯。
(你想要告诉我什么?)
(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喘着粗气,玄儿从十角塔的露台——二十七年前江南忠教跌落的露台——望向暗黑馆。连接四栋大小不一的分馆的黑色十字架豁然眼前。十字架的中央,正是玄儿呆了不知几年的迷失的笼子。
“————”
他感觉有些呼吸困难。立于坟墓之上的黑色十字架。他想起了在杂志上看过的青司的作品。那些洋馆……令人不快的奇怪洋馆或许正是青司的祈祷,就像这十字架一样。他寻访悲剧的种子,试图用含有某种影响力的建筑将其扭转。玄儿想。也许他的中也君终于还是走投无路信了达利娅的祝福,以一种更为绝望的形式。收集不幸,崇拜黑暗。他会不会是以这种形式向达丽娅祈求自己的重生?就像自己在墓穴里为他祈祷一样?
想起来,在暗黑馆时就是如此,青司总是这般固执而自以为隐蔽地烦恼着。也许中也君一直没怎么变。他还能毫不费力地想起那个把想知道的问题一条条记在笔记本上的中也君,那个被怀疑填满却愿意相信自己毫无根据的承诺的中也君。一样的认真,一样的固执,一样比起起一切光怪陆离都更相信自己的内心。
(所有人都只看到了表面,根本没人理解他。)
(也许中也君的同类也就只剩我一个人了。)
虽然他已经等待了很久,久到快忘了友人的面孔,可当这个念头浮出脑海,玄儿突然抑制不住地想越过一切距离,越过对自己和中也君而言只是异乡的世界,去见他。不见他不行。
正好很快就是达丽娅之日,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间了吧?
日历上的数字大概是推了玄儿最后一把。只可惜这个合适的时间来得太晚了些,晚了得有二十多年。

找出青馆的暗道并没有花掉玄儿太多时间。他进入青馆内部,满眼都是清爽而沉重的蓝。偶然看到的尸体让他加快了脚步。希望还来得及。他自欺欺人地想。不安逐渐在心里堆积,像是下一秒就要从嘴巴里溢出来。
然后他看到了青司。
被世人称为鬼才建筑师的人——中村青司——半低着头,衣着整齐得体,饱经岁月的面孔不再是记忆中半大少年的模样。虽然就站在不远处的地方,但是玄儿没来由地觉得那人像是个幽灵,而他的核多半在别处,某个玄儿和他都知道的地方。
“你在干什么?”
玄儿鼓起勇气,伸出手,再进一步,握住了青司的手。

“回到青馆了啊。”
“视点”的一半回溯到一九八五年的九月十九日,时间趋向零点,“视点”缓缓回到了玄儿的身体里。从十角馆出来的瞬间他就多少猜到这个结果了。他的愿望已经完成,自然没必要继续和青司一起去暗黑馆。相反,他得早点回来,在青司从暗黑馆回来之前,他还有些准备工作要做。
说来可笑,玄儿只是想知道在他的中也君身上发生了什么,并且希望自己在他身边,就像暗黑馆内陪在他身旁的中也君。
救赎?不,他没立场说这个词,他只是履行义务,完成未完之事。
他的重生至此为止花了二十七年,三百二十四个月,九千八百五十六天。凭借着单方面的思念撑过来的这些日子里,他欠给青司的心意,终于迎来了清算之时。
说到底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自我满足。
即使是十年、百年,我都会等你——虽然这么说了。
(实际上只是不想被留下一个人。)
(也舍不得留下中也君一个人。)
把你死后的时间让给我——那大概也不是正确的表述。他不是想说这个。
(一起活下去吧。)
这才是他想传达给青司的话,也是他迟到了一生份的回答。

长夜将尽。

TBC

深夜爆了个肝(掩面
虽然很想解释一下细节,不过马上就全篇完结了,而且一会上课要迟到(?!)所以先不说了,依旧欢迎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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