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运中

© 木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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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系列】梅菲斯特的救赎 06(玄中

06 十角馆


你做出了身为人类不该有的行为,出于埋藏于灵魂深处的恨,或者求之不得的希望。
那是你的秘密。因为私欲,你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搭建了属于自己的隐秘金字塔,却被禁止让其他任何人得知。你不得不一边隐藏自己的丰功伟业一边存活下去,因为——是的,我们都知道,但凡伟大的奇迹后面总是隐藏着牺牲。如果你将自己的诉求和所作所为公诸于世,大概世人只会觉得你疯了,消耗成百上千朵玫瑰只为了榨取一滴甘露简直不可理喻,并叫嚣着举办一场魔女审判,而鲜有人能真正看到你作品的逻辑美。
可人是孤独而脆弱的。你不能自己承受这份重担,总有一天要将它交付于某个人,不然它一定会将你压垮。你知道自己没资格抱有期待,但还是在自己也不知道的角落里祈求着。
请找到我。
请原谅我。
于是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来见你,来接下你的重担。为了这件事,你为数不多的忠实追随者来了。我要给你你应得的回应,可能那不是你想要的,可我知道了你的窘境之后,我就无法阻止自己。
我要对你说——

防波堤不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旅程总是短暂的。他们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可是“视点”绕了一大圈,终于还是回到了开始的地方。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烧成一片白地的青馆。看到这样的景象,青司不觉得惊奇,反而有些畅快。是了。他见了足够多的幻影,只是就算是玄儿,幻影也是不存在的东西,无法改变他的计划,和他既定的未来。
青司确信,正如世人将会得知的:一九八五年九月二十日,中村青司将在杀害妻子和三位佣人之后自焚而亡,至于理由,将会永远埋藏在黑暗之中。
这大概是最适合他的死法了。他想。他并非如木花开耶姬一般追求自身的净化之类有的没的,但就算这样,他的人生还是和火焰脱不开关系。一次又一次的大火定义了他的人生,那么,最后死于火中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不久前的青司这么决定了,并认真执行了那个计划。
(你也是一样吧?)
这么想着,他看向坐在旁边的年轻人。对青司而言,年轻人的面孔十分陌生,但口中念叨的,却是青司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中也君,你认识这个'千织'吗?”玄儿在一边问他。他点了点头,却无法说出“那是我的女儿”这句话。
(原因很简单,千织根本不是我的女儿。我甚至不为她的死感到悲伤。)
(千织的死只是个契机,一个结果,象征着我满盘皆输的结果。)
(实在是,太可笑了。)
可是他完全笑不出来。梦要醒来,青司也要变回原本的自己了。他没有任何恐惧,只是略微有些遗憾。
旁边的年轻人露出和青司相似的表情,那是将巨大的疯狂全部燃尽后只剩下绝望的表情。他摇了摇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浅绿色的小玻璃瓶。他望着夜里黑成一片的海洋,将小瓶投入波涛之中。那行为让青司有点羡慕。他也想将自己的罪恶和良心分出去一些,可是可以将那些全部吞下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玄儿。”
他吐出那个名字。明知身旁的人并不存在,明知他也只是自己临终之际制造出来的幻影,但他还是想告诉那个人。只有玄儿一个人。
“太阳升起来之前,我想全都告诉你。”
关于他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以及他将要做的事,关于中村青司,关于连他自己都早已丢弃的核。
他抬起头看向自己身旁,那个一直陪伴自己回到这里的幻影,他的朋友,他的梅菲斯特。
“你会听我说吗?”
玄儿对他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你愿意说的话我一定会听的。中也君。”他这么回答。玄儿很少拒绝他的请求,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也是了,自己制造的幻影怎么会违背自己的意志呢。青司阴郁地想。但他还是对着玄儿笑了,以中村青司、而非中也君的方式。
“跟我来吧。”他轻声说。

“视点”变得沉默而缓慢,像是丧失了活力。“视点”——青司跟在年轻人身后。推理小说研究会的成员叫他凡斯,有过几面之缘的江南和岛田称他为守须,不过这不重要,对于青司而言,他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年轻人而已。
就结果而言,正如岛田推测的那样,十角馆和青馆都存在着只有青司才能理解的意义,但那并非什么难懂而神秘的东西,相反,对于知情的玄儿来说,一目了然。
这两栋建筑完全模仿暗黑馆和十角塔建成。并非结构一致,但内核完全相同。只不过亚光的黑色变成了沉郁的蓝色,十角塔的螺旋楼梯变成了长长的石阶。他甚至模仿着暗黑馆只在卫生间安了一面镜子,而且考虑到角度的问题,在青馆内,无论从哪扇窗户都看不见海中房屋的倒影。
从离开暗黑馆的那一刻起,他的一切标准就被锚定在那座湖中小岛上了。
“可能你已经看出来了,包括青馆和十角馆在内,我建的所有洋馆,灵感都来自于暗黑馆。”
尼克罗蒂的风格也好,特殊的主题也好,全部是附属品。
“从一开始我追求的就只有一件事。”
以符合房主的方式重建暗黑馆。
“我是想要救他们的。”
想要把看上去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那些人拉上来,想要找到并非正常人的他们也能获得幸福的可能性,然后,类比证明暗黑馆的事件还有转机。
“我试图以这种方式告诉自己,玄儿,你还没有死。”青司笑着说,“你说的对,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接受了一切,我也信了达丽娅的祝福。”
“中也君,我不是这个意思。”玄儿低下头。
“已经无所谓了。不过你放心,我从没恨过你,也没有任何后悔之类的想法。我也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我还是许愿了。向神明,向诅咒,向你。”
因为无法忘记,因为连青司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他开始了漫长的祈祷。
自己的青馆和十角馆,美音的惊吓馆,天羽辰也的黑猫馆和白兔馆,古峨伦典的钟表馆,藤沼纪一的水车馆,宫垣叶太郎的迷宫馆。
“可是……你看。”
青司指向眼前的画面,被称为凡斯的年轻人将绳子缠在熟睡的欧璐芝的脖子上,以这种方式结束了她年轻的生命,并一狠心砍下了她的左手,就像青司对和枝做的一样。
第一枚骨牌推倒了。
“古峨永远死了,钟表馆失败了。”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
“美音生下令她不幸的孩子,破产的天羽辰也下落不明。”
研究会的年轻人打开地下的秘密房间。
最后一枚骨牌也应声倒下。
“千织死了,和枝也无法忍受继续和我生活在角岛上。这大概是最后一个,也是决定性的失败吧。”青司淡淡地说,“那时我理解了,这种做法行不通,剩下的馆里早晚有一天也会发生悲剧,我得感谢这次旅行让我得以确认自己的推测。”
最后只剩下凡斯一人。
最后只剩下青司一人。
可这不是完美犯罪,最后一个人也必须倒下,才能算是无人生还。
“在建那些馆的同时,我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
青司看向玄儿,后者抿着嘴静静地听他解剖自己,等着他说出那个结果。好啦。我说就是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青司想。
(搞得好像我很可怜一样。)
“我认输了,所以开始着手进行战败处理。”

 人面临毁灭时会做的事大抵分为两类,一类是仍心存侥幸地想着东山再起的事继续挣扎,另一类则是自我毁灭,或者更过激地,带上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作为陪葬。
中村青司很明显属于后一类。
且不说已经失败的馆,剩下的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那么放着不管就好了。由于早有预想,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毕竟剩下他要处理的东西全部集中在这角岛上。
“北村夫妇和吉川诚一之是附带的,在这座岛上工作纯属他们的不幸吧。问题是和枝,必须保证和枝确实地死亡才行。”
他们曾经相爱过。单方面地说,青司至今也仍爱着她。
“不是这样的。”
又出现了,和枝的幻影。青司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爱雕像吗?大理石质的,栩栩如生的雕像?至少我不行。那东西又冷又可怕。我爱活生生的人。”她用几乎哭出来的声音说,“可是你不一样,青司君,你觉得爱上雕像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那雕像不是我的模样。我知道的。”
他想起来了。这不是幻影,而是记忆。是自己亲耳听到过的话。意识到了自己将要做的事,陷入睡眠之前,和枝给自己留下的话。
(不,你不可能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理解我的人,一个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他看到玄儿皱起了眉头。青司明白。玄儿一直是个正直的人,虽然三观有些值得商榷,可是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反而尽力在帮助他们。说着坏心眼的话,其实他不过是个谨慎、正直、又有点小心思的普通人。从头到尾,坏人只有自己一个。
但他就是没法在玄儿面前隐藏任何事。二十七年前就是这样了。
“我勒死了和枝,像在暗黑馆勒死美鱼的忠教一样。而且砍下了她的左手,按预定寄给了红次郎。和枝应该会很开心吧。和我不一样,她最喜欢红色了。”
“……”
“对不起,我说谎了。我一开始只想切下左手,只要左手和身体不在一起就能放心了,不会有圣痕,也不会复活,这样就足够了。和枝担当的就是这种角色。”
他原本没打算把她让给任何人,只有左手也不行。
你在追求什么?说完这句话,和枝瞌上了眼,留下青司一个人望着她的睡颜。
(也许我只是希望你原谅我,和枝。)
(我希望我曾经爱过你。)

沉重的话题结束了。青司想起了暗黑馆内玄儿的告白。自己犯下的罪行和玄儿的身世哪个更加不可思议呢?他自己都无法判断。他学着玄儿那时的语气问他——这么多年,只有这件事他做得越来越好了。
“你讨厌我吗?玄儿,听完了这一切,你讨厌我吗?”
“……”
“……我在说什么啊。”说着,青司噗嗤地笑出声,“别在意,就是随便问问。”
“中也君……”
“我叫中村青司,梅菲斯特先生。”
“中也君!”
玄儿强硬地打断他的话,看着他认真的表情青司缓缓闭上嘴。
“我问你,中也君,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来角岛?为什么会出现在你面前?”
“……”
谁知道?懒得和自己脑补的幻象拌嘴,青司应付事地摊开手,表示自己没有头绪。
“我是来见你的。”
是了。幻象还会有什么别的理由出现呢?反正真正的玄儿早就死了。失败了。那具尸体的模样已经牢牢印在青司的视网膜上了。
“我没有死。”
那要看怎么定义死亡,不是吗?
“我想知道你的想法,中也君,你做了什么,想要做什么,可以的话……”玄儿语气急促地说,“对我来说空白的那段时间,我想用和你在一起的经历上。”
“……”
短暂的停顿后,玄儿又露出了他老神在在的微笑。
“至于刚才你的问题——不用担心。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说完,玄儿拍了拍青司头顶的帽子,硬质的布料发出滑稽的噗噗声。青司盯着玄儿黑色的瞳孔,面色不善地问:“交给你?你能做什么?玄儿,我不想这么说,可我已经亲眼看见你的尸体了。”
“是啊,我知道。但是我需要你再相信我一次,中也君。”
玄儿和他对上视线。
“相信我,好吗?”
“……”
他真的相信过玄儿。再会之后,直到不久前,即使他已经失去了一切,连胸腔里都变得空空的,他也曾认为玄儿可以帮他填满那个空洞。他一直是这么相信的。
一旁,守须在海滩边漫无目的地散步,青司看到他从沙滩上拾起了什么东西,小小的玻璃瓶在他手里闪闪发光。
当经历了庞大的失败后,一直在祈祷的事突然毫无理由地发生了,你还能毫无芥蒂地接受这个结果吗?
还能再相信他一次吗?
(“正是因为不可能,才值得去相信”,吗。)
青司恨透了无法在这里说不的自己。

“视点”离开了角岛。它的目的地只剩一处了。那是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将会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这次将只有他一个人。
青司睁开眼,眼前是他回想了千百遍的,再熟悉不过的光景。
另一边,青馆中,玄儿黑色的身影在一片蓝色中格格不入。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只是镜子里并没映出他的影子。好在占据了大半面墙的镜子和他一样颇为突兀,这让他的孤独感减轻了一点。
他深觉自己在不了解青司的同时又太过了解他了。他甚至不用问青司就自己找到了让墙面翻过来的方法。
理所当然地,镜子的背面是一副巨大的画。上面有明显的裂痕、粘合的痕迹、以及以不同的笔触填补的颜色。就算这样,玄儿也立刻认出了这幅画。
也许这才是青司害怕计划失败留下的保险,也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中也君明明很聪明,但是对自己的事情太迟钝了。你比自己想象得要坚强太多,所以我才这么担心。”
玄儿小声说。
“不过没关系,一切到此为止。”
“我来救你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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